REVIEWED BY ZENA WANG EDITED BY CHARLOTTE FRASER [An English language version of this review is below.] 墨尔本大学中华剧社的《北京法源寺》（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），由 Lu Junxiao、Yan Wangqing、Zuo Jinyuan 执导，为观众呈现了一次诗意的相遇，将我们带入中国近代史上最具政治张力的时刻之一。作品围绕1898年的戊戌变法展开：康有为（Chen Liang 饰）、梁启超（Li Sutong 饰）与谭嗣同（Tian Chenkai 饰）等维新派，在光绪皇帝（Gu Ada 饰）的支持下，试图推动清帝国的现代化改革。然而，随着慈禧太后重新掌控权力，这场运动很快被镇压，“戊戌六君子”被处决，康有为与梁启超则流亡海外。对于不熟悉这段历史的观众而言，这部作品有时确实需要一定的背景知识，但它最强烈的力量，并不在于解释历史，而在于将历史转化为一个充满声音与精神残响的空间。 作品予人最直观的感受是，与其说它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历史剧，不如说是一场舞台上的朗诵，或是一场在历史事实早已尘埃落定之后，灵魂之间展开的对话。角色们仿佛不是从现实时间中说话，而是从某个超越日常时间的位置发声——他们所剩下的，只有信念、悔意与执念。法源寺因此不只是一个历史地点，更成为记忆与未竟之愿的容器。作品并不急于判断谁对谁错，而是将历史呈现为一连串碎片化的声音，每一个声音，都被困在更大的历史图景中属于自己的位置里。 从观众进入剧场的那一刻起，作品便有效地建立起了这个世界。具有冥想感的佛教音乐充满空间，使观众席带上了一种静止而仪式化的氛围。演出正式开始后，音效设计（Cheng Keyu）又使用了虫鸣、鸟叫等日常的自然声响，将这种精神性的氛围落回到一个具体的环境之中。舞美设计（Joli and Chloris）在后方投影出北京庭院或寺庙建筑的白描图像，这些图像与声音景观结合，使观众无需依赖复杂写实的布景，也能够理解故事发生的地点、季节与情绪。投影、音乐、自然声与群体走位，共同将舞台转化为一座具体的寺庙，也转化为两个世界之间的门槛。 舞台调度借用了中国传统戏曲中简洁而富有象征性的视觉语言。舞台后方摆放着一张供桌，使人联想到中国戏曲中常见的“一桌二椅”传统。舞台两侧的椅子则构成了一个对称的结构，适合对话、对峙与仪式的展开。当谭嗣同与僧人普净（Dai Xingbang 饰）以及普净的弟子异禀（Xu Yongqi 饰）交谈时，这种空间分隔暗示出“阴”与“阳”、生者与死者、人间与灵界之间的关系。群演在舞台上的穿行，也帮助营造出一座忙碌寺院的感觉，使这个神圣空间显得有人居住、有呼吸，而非静止的背景。 另一个有趣的细节，是角色初登场时对地域口音的使用。作品并没有让所有历史人物都使用同一种正式的舞台腔调，而是让他们的出身地通过声音变得可感。这样的处理使舞台像是不同地域、不同方言、不同政治立场的汇聚点。在一部关于国家危机的戏中，这种声音上的多样性暗示出，使晚清中国并不是一个单一而抽象的概念，而是一个广阔、不均衡，并被同一场危机卷入其中的社会。 Chen Liang 饰演的康有为登场尤其令人印象深刻。作品使用了实时摄像，将他的影像投射到后方幕布上，制造出一种近似纪录片的质感。这让康有为拥有了一种双重的存在：他既是舞台上的身体，也是一个被放大、被记录、被观看的影像。这样的选择非常贴合这个人物的暧昧性。康有为既作为一位富有思想力量与政治紧迫感的改革家出现，也像是一个深知语言、影像与历史自我塑造之力量的人。不同于走向牺牲的谭嗣同，康有为是幸存者，是策略家，也是政治叙事的制造者。Chen Liang 的表演在个人魅力与微妙的自我意识之间取得了平衡。 作品对于京剧语汇的使用，也具有很强的戏剧效果。京剧音效被用于转场，使场景转换不再只是实际层面的移动，而成为节奏被强化的时刻。其中最突出的例子，是谭嗣同（Tian Chenkai 饰）与袁世凯（Lu Junxiao 饰）在法源寺中的会面。此时，维新派希望掌握兵权的袁世凯能够在光绪皇帝被慈禧太后（Shao Dishan 饰）控制后出手救驾。作品并没有将这一幕处理成自然主义的政治谈判，而是将它塑造成近乎传统戏曲段落的场面。程式化的身段、“一桌二椅”的空间安排，以及以扇代剑的象征性道具，共同把这场对话转化为一场仪式化的决斗。表面上看似谈判的场面，变成了一场交锋，揭示出政治语言之下隐藏的暴力。 慈禧太后的登场也是另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视觉意象。Shao Dishan 饰演的慈禧最初戴着一个恶鬼般的面具出现，随后又将它摘下。这个面具体现了人们对慈禧的常见刻板印象：她是阻碍改革的怪物，是镇压戊戌变法的反派。然而，通过摘下面具这一动作，作品也开始质疑这种简化的形象。慈禧并没有被呈现为单纯的邪恶，而是一个被崩塌帝国的焦虑困住的政治人物。她对改革的抵抗，不仅可以被理解为保守，也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恐惧：恐惧改革推进得过快，会将一个本就脆弱的国家推入混乱。在这种解读中，清帝国像一棵从内部腐朽的巨大树木：维新派想要迅速修剪与嫁接，而慈禧担心，同样的动作会让整棵树轰然倒下。 维新派讨论救驾的场景，则非常动态地使用了椅子。群演站上椅子、举起椅子、重新排列椅子，在舞台上制造出不断变化的高度层次。作品没有让这场讨论停留在纯粹的语言交流中，而是把政治上的紧迫感转化为高度、运动与失衡。椅子不再只是家具；它们暗示着不稳定的权力结构。当群演向上攀升时，救驾计划的野心与危险仿佛也随之升高。 普净与异禀是整部作品中最成功的角色之一。他们构成了一种跨越时间的框架，在旁白、见证者与精神引路人之间游移。不同于康有为、谭嗣同、慈禧或袁世凯，他们并不完全属于政治世界，而更像是站在法源寺本身之中，从距离之外观看历史。他们的存在将剧中分散的碎片缝合在一起。Dai Xingbang … Continue reading 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: Echoes of History in a Temple of Souls